狗鳴

凌晨十二點,狼嚎般的狗鳴傳來,一聲萬應,聲聲相連,幽怨如浪,捲刮纏繞一隻隻弱小的獸身,牠們彷彿被黏膩的黑繩套索,被拉扯、困縛、脅迫,直至欲瘋欲魔的界限,終於發出擠爆胸腔的音量,幻變為妖,撕裂黃泉之門,將地底的怨靈一隻一隻接拔而出,恪恪恪恪,喀喀喀喀⋯⋯暗雲遮月,樹影搖曳⋯⋯她想像著,地洞的裂口有什麼爬出來了,巨大的黑影穿越漫天的煙霧,不該來的,闖入了人世,究竟是緜長的嚎叫勾引而出,還是不祥之物牽動著狗的恐懼。她不敢再想,鑽入被窩,蒙上頭,直至夢醒。

隔天,無人談論,無人在意,她試著探問鄰人,才發現甚至無人聽見。

「狗叫?我很早就睡了。」
「你是說吹狗螺喔,那個我知道,以前住鄉下時聽過啦。」
「聽說狗看到那個就會這樣叫,你不要嚇我,前陣子路口發生車禍。」
「你想說什麼,我家的狗就睡在我腳邊,牠要是嚎叫,我會醒的。」
她致歉,不是的,她並不想責怪狗,只是想搞清楚,夜裡發生的事。

靜夜的嗚咽清晰而悠長,眾人卻渾然不覺,她納悶,難道狗只叫給她一個人聽。

嗷嗚~嗷嗚~由遠而近的狗鳴仍然準時在深夜的十二點發作,已經第七天了,她不曉得這附近的狗是怎麼了,非得要在此刻淒厲地吠叫,牠們能感知時間的意義嗎?連續七夜,長達一刻鐘的悲催,導致她想的太多,地底每天爬出一隻怪,山精、水妖、紙娃、狐仙、青面婆、竹篙鬼,一隻一隻爬出來,拖著泥土,帶著水痕,祂們都不屬於城市,都早已忘了原鄉在哪裡,只是懵懵懂懂被喚出來,身形也是朦朦朧朧的,當然,也有可能是她不想看得太清楚,有些事情她不太想知道,譬如山精其實不愛薜荔,這些年愛上了緊身衣;水妖說祂不認識河神,跟河童也沒什麼關係;紙娃長得很眼熟,好像小學她弄丟的洋娃娃;狐仙你還能怎麼想,悶了五日才爬出來,氣呼呼地拖著一叢金色的尾巴;青面婆鬼面蛇身,動不動就露出獠牙;竹篙鬼原來才短短一節,一勁地桌上亂跳......她不知道自己晃到了哪裡,第一夜的黑影已成百鬼的陣容,跳步斜行,浮盪過的地方,腐臭味久久不散,地面都是冰的,窗台樓板瞬間會積滿沙塵……她不敢開窗,不敢作聲,當然不敢往外看去,不都是這麼流傳的嗎?狐鬼的婚嫁,死靈的夜巡,邪魅至毒,生人勿近,若是看見了,魂魄可是會被吸走的唷。

那麼弔詭的疑問來了,有人看過嗎?

如果見著的都失了魂,沒有人活回來做證詞,又怎知狐鬼妖物都是一襲白衣覆白紗白臉白肌膚,要哭不哭似笑不笑悠悠行過呢,沒看過的人又怎知這一切不可注視?說到底,都是想像吧,她安慰自己,也許都想錯了,妖眾只是散步,狗鳴純粹示好,哪有那麼多的恐怖暗影,這世上的鬼,都是人造的。

她這麼想的時候,狗聲停止了。

「啪嚓」有東西撞上窗玻璃。
大概是蛾吧,這幾天夜不能寐,通宵都亮著大燈,總會有些蟲子撲飛過來。
「啪嚓」聲音再度傳來。
「啪嚓」「啪嚓」「啪嚓」持續不斷。

她猶疑了幾步,鼓起勇氣走到窗邊,掀開簾子一看,玻璃上卻什麼都沒有,她半瞇的眼偷偷往外探去,孰料窗外的景色再平凡不過了,只見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站在街燈下,周圍跟著六七條狗,哪有甚麼邪祟魍魎,只是遇上半夜溜狗的老人罷了。

她鬆了一口氣,真不該白白嚇自己七天。

一轉身,「啪嚓」她反射性地回頭望。
玻璃窗外不是山精,不是水妖,不是紙娃,不是狐仙,不是青面婆,不是竹篙鬼;那是她自己的樣子。


第一夜爬出來的巨大黑影逐漸清晰,即使不想承認,但她終於知道祂是什麼了。

站在暗夜的窗前,她再也看不見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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