ありがど謝謝
在巨大的天災之前,人類退回人類原初的樣子。
災難是無國界的,當文明的崩毀以現場生放送的形式直送眼前,那瞬間我們所能想的、所能做的何其有限,震驚與恐懼將人的存在貶低至最卑微的位置,至今我仍忘不了那幾乎24小時輪播的海嘯與烈焰相繼侵蝕土地的畫面,在天地之間,生靈如斯渺小脆弱,這種驚嚇並不因為它是在鄰國發生而稍減,反之,也許正因為是在日本發生,所能感同身受的程度更為劇烈,除了地理位置與共處地震帶的關係,很難不讓人想到下一個可能就是台灣這類擔心之外,更多的是台灣人對日本的熟識與無所不在的文化影響。
木下諄一的《ありがど謝謝》喚回了六年前的記憶,學校、工廠、公司、鄉鎮與企業的總動員,以及台灣從九二一之後每逢重大天災便啟動的電視募款晚會,當時「援助日本東北震災」的確是全民運動,但老實說,我還真的沒有想到,一時心念的匯集竟能讓世界稍稍變得可愛一點,暖流傳出去了,然後又以另外一種形式傳了回來,於是又一次的感動,又一次的回傳,如此不願忘卻的善的心念,在人類這個以國家為界線的世界,是可能存在的嗎?利益掛帥,不管他國死活不就是一直以來的國際現實嗎?
然而,透過《ありがど謝謝》的細膩筆法,以及那鉅細靡遺的調查與訪談,卻不得不讓人思考另一個層次的問題,那就是善願是怎麼形成的。光有念頭,沒有行動的話,無法累積成巨大的力量,其中小學生李茹雲的「一日一元」募捐活動相當有意思,他透過孩子單純的心念和行動,讓人理解善事的艱難,首先要有勇氣舉手擔當活動負責人,接著得陳述理念、說服同學相信自己,不顧忌他人的眼光上街頭取得陌生人肯可,過程中承受著質疑與鼓勵,必須時時提醒自己別忘了初心,不要因為同學不支持而失落,忘了一開始只是想把應援的力量傳出去而已,最後這所小學募得六千三百零七元,金額雖小,但助人的能力已經滋長了,而每一筆的捐助不都是從這一點點的心意漸次堆疊而成的嗎?
從小學生、大學生、商家,一直到專業的慈善團體,行善與回應都需要智慧,其中只要有某個環結緣分不具足,物資可能就無法送達;只要有人產生私欲,善隨即變成了惡;只要某一方忘卻初心,信任就可能崩毀。因此,最終能促成這波大願的該是何等深厚的緣分呢。細讀木下先生的作品之後,我想身為台灣人應該不是為了多聽一次「謝謝」(實際上是這六年來已經被謝到很不好意思了,笑),而是去記住那段可能是暫時有神住了進來的時刻,當整座島嶼團結起來投注出能量,我們的聲音會被聽見的,每一個人都能成為影響世界的角色,就算只是一個小學生,就算在如末日般猙獰的劫厄之前,人類依舊如是脆弱而堅韌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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