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如是怪談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如是怪談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大國主的兔子


「差不多時間了,去海邊看看,也許已經到了。」
浪靜無風,遠方點點星火,舊曆十月,一年一度的出雲大會即將開始。
兔子蹦蹦跳跳前往稻佐之濱,祂得幫大國主接回八百萬神,每一位神都需要一隻兔子,引路,作陪,記錄兼打雜,千百年來祂努力繁衍,確保子孫的數量得以匹配神明的雲集,縱然已有無數神靈消亡了,但世界總能即時補上新的神,從來沒有少神化的問題,慾望讓神降生。
每一紙籤詩的結掛都呼喊著神的名,兔子們得一張一張整理歸檔分類編號畫重點,等著盼著,在各路大小神齊聚飲宴心情舒爽時,遞上水酒果物,再順手把髹著金邊的雲紋小方盒塞入神明的闊袖中,祂們醉茫茫回返暖榻香居十九間時,才會發現盒內不只緣結饅頭,底下厚厚一疊繪馬影本加祈願文,全是紅印大吉特急件,眾神得認命扛回各自的宮社內,一一審核回信,明明各家的業務量已經到頂了,又來?
可那是大國主託付的,兔子一臉無奈地說,「哎,祂也很想盡責自己把工作做完的,可天照大姐不是說了讓祂交出政權嗎?」(從此成為神界的特命系,閒暇是特權)祂邊說邊打包出雲土產,紅薑糖、蕎麥麵、兔果子、香納袋、繩結飾、七彩結緣鹽.....大箱小包一個接一個疊放諸神的坐騎上。「請好好享用,人間的慾望。」兔子拾起一顆地上的松果,「別讓他們等太久。」 



餵養



如果可以選擇,她也不希望是由她領著她們走這一段曲折的路。

冬夜,她總化身為一隻巨大的鷹,輕輕喚,來,來,作伙行。她張開溫厚柔軟的羽翼,將兩隻幼雛護保至懷中,隔絕刮刺耳膜的嘯風,隔絕冷漠與太多不需言說的故事,在廊下將明將滅的燈管下,仔細叮嚀,小心著裝,直到確認小小身軀都被穩妥的包覆了,才起步上街。

小小雛鳥躲在大鷹的寬暖裡,透過羽縫悄悄探出四隻眼睛,世界被裹動著前行,像是雪花球,每次輕晃都有亮粉緩緩飄下,柔緩緩的,降灑於被白雪覆蓋的大地與小屋上,守住完好的圓,靜美恬靜的夢。此時天色暗下不久,家戶的餘光還藏在瓦間,得像鹹草在風裡搖曳個半天才逐漸亮起,巷口財伯的柑仔店正要打烊,突然有個平頭小男生鬼鬼祟祟摸進店裡,他低頭哀求,再讓他賒一瓶米酒頭就好,若是沒討到,回到家裡會被阿爸摃死。財伯叼著菸,悶氣噴了整臉,一老一小都想哭,僵在店門口像是演大戲。小雛鳥還沒等到結局,就被拖擺走,她們想起上禮拜也曾來這借醬油,那時財伯還多給了一片魷魚乾。

她決定改走小路,穿行窄仄的巷弄,繞經他人的後院,悄悄鑽進新建好的白色尖頂厝中,領一點麵粉和餐餅,當然也裝了滿滿的糖,盛在兩隻小雀鳥的翅膀間。有時,他們也給她衣服,給她麵包,這裡很慷慨,她想,只要聽一個晚上的話就有東西可拿,那麼她巴不得天天都來,不管是作為一隻鳥,或是作為一個人。「若是鳥仔就好了,飛得遠遠遠,路就不會讓海給攔斷了。」

進屋,跟著喊了聲「阿門」,她脫下蓬鬆的貂皮大衣,變回一個人,一個阿嬤,小雛鳥冒出頭變回兩個小女孩,吱吱喳喳,快樂地分剝著餅。她們每回都要跟鄰座炫耀一番,「這大衣也是教會分的,聽說是美國來的。你看,敢有像聖母的披甲?」「有像有像。」搶得這件奢侈的寶物,那可是小漁村傳頌一時的偉大事蹟,個性豪爽的她,什麼東西都可分享給人,獨獨這件大衣,碰都不讓碰,連女兒媳婦也摸不得。返程,夜更深,但聖母的披甲無比溫暖,她們竟哼起歌來,一路旋繞回家。

然而,白晝來臨,接踵而至的是荒涼的現實。

零落水田,廣闊沙丘,近海墳域,和莽氣紛雜的黃槿林,從家舍緩步走向海邊,所能望見的便是這蒼莽一野的荒蕪,夏日曝烤至曬,秋冬風口冷冽,零落菜圃枯黃瓜藤,每一隻瓜都得結結實實掙水擠縫才能從葉鬚間吹漲出頭,捏捏扭扭皮硬個小,賣不了錢,莊稼僅是餘活,討海才是正經事,搖渡竹筏憑浪飄流,捕回什麼是什麼,空手而返時也只能笑笑,抵港時順路至村口領瓶米酒頭澆癮,揣著責不了天的怨氣配乾炒花生米,嚼得香了,甜了,醉了,倒頭睡去,待下一個凌晨出海日,與海波浪再戰一回。

彼時沒有準確的風浪預報,沒有氣候雲圖,每一趟出航都是把自己灑出去,如拋給海神的餌食,企盼引撈回滿船大魚,兌換米鹽醬油或錢,但多賣幾簍魚的錢也僅堪應付家族數日斗米,灶間的陶甕從未填滿,反覆的試水,無止盡的窮,海與天相繼降下的責煉讓人與瓜果都避不了尖酸與澀苦,閒言與風語,其中最澀最難言說的是一個個回不了岸的名字,搏命的活兒,難料的凶險,風颱天暴雨日,夜行的薄竹筏小扁舟輕輕一攪就碎了,都碎了,人不成人的返不來,只好招魂,一個名字連著一個名字,聲聲喚,聲聲慢,沙塵擾天,每個字都被浪沖散,太遼闊的世界註定無情,悽厲的號哭後,是一段更徹靜冷寂的長路,走著走著不能回頭,天老地闊,菅芒如鬼,地鈴風中顫搖,金紙沿途飄撒,翻滾半空一圈又一圈,飄著飄著不見影,最後什麼都不剩,嗚咽海潮帶走了一切。

她的長子便是其中一個碎在波濤裡的名字,那日的海域是森冷的閻王殿,命運判下骨肉分離之刑,黑沙泥裡清晰的爪痕是抓撕心頭的揪痛,遺忘是無能為力的,但可恨她終究離不開這片海,海奪人性命,也餵養眾生。

僻遠漁村日夜攏著燥熟的鹹氣,將人情世故烘燻得乾扁蔫痿,沒有餘留的閒裕,走壞運少了一個賺食的人,因此多一分米糧少兩杓豆水,都是勞念費磨的功,長子沒了,長媳改嫁,兩個被父母遺落的孩子夾生在叔嬸姑母的眼色裡,一日三餐十幾口,必得這剋扣挪寸東撿西省地才活得下來。一個月裡總有幾天,她得趁退潮時分到淺水區拾貝,挖赤嘴仔回家製赤嘴仔醢(台語念ㄍㄟˇ),海裡河裡的什麼只要討得回,都可入醢,有蛤仔醢、黑目蝦仔醢、蜆仔醢、毛蟹醢和鹹醢(溪魚經鹽、米酒、蒜頭、辣椒等醃製的海味),那是餐桌上配鹹的,一匙醢能扒好幾口粥,住在海口的人難忘懷的珍饈,鹹辛入味,滿嘴蒜香,帶勁,那滑嫩水潤的滋味,比大魚大肉更撩人。即便村裡的男人遇上海神最吝嗇苛刻的時候,女人都還能謙卑地挖回滿簍的貝蟹,不夠溫飽的話,也能止飢,活口不就這麼一回事?

她必定牽著兩個長子留下的稚女,挖赤嘴仔,掀石縫找毛蟹,撈溪蝦小魚,拾撿柴薪,摘野花野菜,一老二小相互圈連著在岸邊徘徊,張羅生鮮。有時,她想喘口氣,便倚著矮籬背風點菸,顫抖著仿若火炎山裸土赤褐斑斑的指掌,吃力但絕對專注地吸取一口一口的濃嗆,「麥挖啊,去𨑨迌。」小孫女放下尖鍬,抓起細枝就彼此打鬧起來,丟沙、跳浪,畫圈圈,她們手牽手看著橘色的日頭橘色的光,雲浪都被燒暖了,一抹紅一點紫幾許藍,還有黃和橘,過度的燦爛明亮使她們忘記接下來將迎來的黑夜,歡喊著:「阿嬤,海的彼面揪水耶。」此時,海會安靜下來,昏暝交界,顏色一一消融,影子逐漸淡薄,她怔怔望著大海,什麼話也沒說。

海也沒有回答。

攔路的小精靈


「阿嬤,你之前說過囝仔時代曾堵到矮仔靈,那是什麼,你來講看袂?」
「哎唷,不通啦,今罵暗時捏。」
「沒要緊啦,講一下。」
很久沒做採訪,但眼前明擺著有故事,一時手癢就按下了手機錄音鍵,推說不能講的阿娥女士早就準備好要把回憶倒出來,手勢架好,眼神放光,來了。

那是阿嬤小學時某個暑假發生的事,古早的農鄉沒什麼娛樂,放假沒地方跑,同學便相約一禮拜要找個兩三天到學校做運動,彼時入夜之後能做的事不多,家家戶戶八九點後便閉門歇睏,隔日雞一啼當然也就醒了,於是包括阿嬤在內的一群囝仔約十來位,約了清晨四點集合,要結隊往學校跑去。
「現在天還沒光,等下路上如果看到什麼較奇怪的,大家袂驚慌嘿,要跟好,不要走失散。」出發前,一個年紀大點的孩子莫名奇妙地說了這句話,但人多就膽大,何況同伴在一起不免打鬧說笑,像晨起的郊遊,有人帶隊,有人喊口號,「耶呀耶呀」「耶呀耶呀」大伙整齊畫一地出發了。(推測可能是皇民化運動時的廣播體操,才會有專程到校做運動,再原地解散的狀況。)
從村莊到學校要穿越田埂小徑,那時的路還不是柏油面平坦大道,總會經過幾處歪斜的界地,最怕遇到守田舍的大狗,惹到牠們比鬼還慘;也怕碰到蛇,若不慎闖入飯匙倩的地盤,阿嬤恐怕會當場石化倒地。(她兒時某日在廚房準備燒柴時,猛然從灶間扯出一坨蛇蜕,連蛇影都沒看清楚她就昏倒了。)
但那天,他們看見的是再怎麼仔細回想都無法準確描述的形體。隊伍跑到大馬路上時,遠遠地,似乎有一排矮矮小小的東西飄在路中央,有形卻無臉,一隻一隻列隊似的擋住唯一去路……那是這群孩子說不出也不敢說出口的存在,他們嚇得臉色發白,抖個不停,膽大的孩子率先喊聲:「拜託讓我們過去,不要作弄我們,也袂來相害,我們沒有要打擾你們。」說完沒過多久,它們突然就消失了,孩子們繼續跑,過了一段路,沒料到它們又出現了,仍舊霸氣地成排站在路面上,無聲無臉,逼近眼前的威嚇,這下所有人都放聲喊:「麥啦麥來相害啦,我們只是要去學校做廣播體操。」(證實了,阿嬤用詞是廣播體操的日文)
叫喊了一陣,它們又像霧散去。一行人在幽魅中快步奔向學校,然而當他們抵達學校操場,卻看見滿地都是,說不出是什麼的東西,一隻一隻佔領了他們原定要作操的場地。

「我驚得要死唷!」阿嬤的回聲仍帶著發毛的顫慄(此時在浴室洗澡的小姨大叫,暗時不要講這個啦!),但我實在太好奇了,難道精靈也要集合做運動嗎?或是他們其實誤闖了夜世界的園遊會,那些擋路的意在提醒,「喂,人類小孩,我們還沒結束,你們晚點來啊。」
「後來,我們都不敢再那麼早去學校了。」阿嬤說完,合掌向天拜了拜,「阿彌陀佛,都過去了。」印象中,已是第三次聽她述說這個故事,也許只是一則普通的鄉野奇譚,卻化作她一輩子不厭其煩地提醒和叮嚀,暗時行路要小心。

五顯大帝的油燈


那一天,他來到我的面前,恭敬地擺好牲禮,焚香點燈,跪伏案前虔誠默禱,祈求年末漁獲豐隆,得以過個好年,讓一家老小溫飽有餘,不至為了甕中無米而發愁,何況妻子又懷上了,他即將迎來第三個孩子,無疑是雀躍歡欣的,他的禱詞無一句贅剩的貪欲,總是先為家人祈求,要平安要精巧要熬大漢,最後才想到自己,可以抓回更多魚嗎?那片變幻莫測脾氣古怪的海,是他戰戰兢兢奉待的頭家。
我向來喜歡這個小子,打小就跟著他作為乩身的父親在我這打轉,從爬到走,從傻憨的古意囝仔長成健朗的捕魚郎,大大小小的事他都會跟我稟告,還記得他娶妻隔天,過午就提著一隻滷雞和大餅來,大概雀躍過頭了,行過門檻一腳沒踏穩另一腳便勾起,差點就要趴跌下去,多虧門上千里眼眼明手快一把攔住,否則新婚就掛這款綵,叫鄰人要怎麼想。他完全沒察覺自己躲過一劫,仍舊眯笑著,還蹭著羞意對我說,娶到水某,這世人有值了!
十餘年很快過,我就歡喜他不怨不謾,始終是個殷勤溫和的老實人,疼妻惜女,從無惡言,不若他的弟與弟妻,自晚吵到早,也不想想伊家就起在我的廟厝旁,哪有人相罵聲比照住持念經每天都要早晚課,實在受不了時,我只好離廟去找土地仔閒聊,於海邊的荒田踱步,順便向祂討幾顆顆糖吃,有時索性蹲坐水井旁無端冒生的冬瓜上,笑比年年的香火,同時期待著來年的大醮;祂也喜歡這個住在我廟隔壁的醇厚年輕人,有一次家裡沒米了,要他去借,可是繞了村莊好幾圈,哪有人家有多的白飯可分人食,借不到,他不敢回去,躲到土地廟裡整整一個晚上,讓土地和虎爺也折騰了一個晚上。「那暝特別不平靜,山那邊跟海裡的壞東西都出來了,那囝仔睡在我那兒,若是被聞到人味,魂被抓走,不就沒救了,我只好叫虎仔去你那揪幾個小部將,變一台香腸攤出來,假裝是小神夜市,夯肉夯到透天光。」土地總是一再重述這個故事,不忘邀功,炫耀自己對於護守庄頭付出了多少努力。
我們以為能一直眷顧他到老。可那天,當他一踏入廟埕,香案前的燭火便熄了一盞,我喚歲星出問,祂拖磨著,直說和天公有盤棋還沒下完,現在不是時候。
每當歲星化作一朵蘑菇時,命運早已無可動搖,是毒還是解脫,端看人自己怎麼想。
但我該怎麼跟這個全心仰賴我庇佑的男人說,你能走的局,只剩最後一子?
我靜靜望著他,俊帥的臉龐嘴角微泛的笑意,確是我所憐愛的,不捨也不忍,但我能做的卻只是再為他把那盞滅了的油燈點上。生命即使到了最後,也要有光。

隔日,他代替父親乘膠筏出海捕魚,遇大浪,從此未歸。
但因為那盞燈,泅泳於霜冷暴雨的波浪中時,他看見了我,虔信的雙眼滿是驚惶,惡水縛住他的手腳,將他ㄧ切的定靜和良善撕毀,只剩恐懼,絕望,悲鳴,以及朝我深深投注的渴求。
身而為神,我很抱歉。
孩子啊,你得記住,唯獨命運是我無能許諾的。
微光在驟雨下轉瞬即滅,他沒入大海,我聽見岸邊他的孩子碎心牽腸的淚喚,持續了數十年。






*僅以此文紀念我無緣的苑裡阿公鄭湖。

厲鬼

雨夜無眠,思忖因長久的退卻終至失去言說的能力,忘了己身何在,濕意沁染,睡亦如醒,昏沉中見一石砌小徑,兩側深紫幽竹搖捻幾聲慘笑,可怖的是我竟不驚懼,邁步勁直走去,這不對啊,我始終應該得害怕的吧。亂葉鋪地,走來嘎嘎裂響,路旁半頹小祠堂無神無杯,石塊崩落四散,正想掏出手機拍照,突見一厲鬼隱隱成形,蕩於碎瓦空牆上。(唉,睡覺忘了帶手機出來,沒圖沒真相)

說是厲鬼純粹以貌取鬼,蓬髮白面紅衣長指甲,民俗劇場中的鬼樣子,實則無害,理性想想也就是了,蓬髮風吹的,白面則粉塵太過,紅衣是花著身而不落,指甲只是抓了根枯枝作作樣子,她從沒意識到自己駭成這幅模樣,以無形身倚靠有形牆,看起來是飄的,像二度空間卡在三度空間裡,詭譎的VR虛擬,不確定她是否存在,或許本來也不在那裡,而我也從未見到,呎尺之步,可數去一劫的累世,那是時空的相對了,我只是闖入,無涉彼生,漫漫的皓宇長流,某個交錯的瞬間,剛好都在而已。

終於她抬頭望了我,白面上的兩隻眼空洞無情,那裡面什麼也沒有,深邃探不著底的黑井,不為映照也不打算汲取,自然不會攝人精魄,純粹荒廢到底無能作為,沒有解釋也失去傾訴的管道,理不清她是封閉的魂體抑或穿透了一切,那麼只好相對無言了,虛空中百無聊賴,這鬼索性連呲牙咧嘴也懶了,只剩空無,黑夜恆常白晝如是,一切眾生心相無垢,鬼也是嗎?必然是無垢的吧,以其無所入,無所歸,還有誰能喚回她的念想,給予一句安頓?若無想亦無念呢,就算安頓了嗎?

雨仍猛烈,鋪張的水氣凍僵手足,一瞬警醒,石徑還原為被臥,如此,是否算是歸來?想起漫患一詞,煙啊霧啊什麼的,從無盡無明的宿世翻抵,在眼前緩緩蓄織出一張影子,啊,跟來了,是她嗎?


點亮燈而擱淺案頭,凝望佛語亦錯讀感悟,終究無解,人生。

闔上經書,突生一念:她,會是我嗎?

寂靜的天空

你的輪廓在夕陽中融化
找到一種幸福足以悲傷
沈默的祈禱只為安撫執著的靈魂
當一切歸還於寂靜
我別無渴求
                        ——黛青塔娜




離開你的那個時候,一隻鴿子斜墜飛落,傻愣愣地撞上轎沿,受到驚嚇的轎夫一時煞不住腳步,無情地踏壓過因撞擊而跌落的鴿身,白羽化作腥紅,碎裂的內臟以及血漬拖滯著一路的行跡,斑斑點點,再無可能了,鴿屍曝於荒野,而你我將永不相見。彼時,我連你的背影都不忍直視,只記住滿地的破碎,也算是結局了,以殘忍紅艷的死亡。


青燈獨坐,柴門外悄無人聲,我以為落髮就是寂滅,但燭影燒出的光,還是映照出你的樣子,這是妄念,你從來不在那裡,匆匆踱步而過的一念無明,怎值得朝朝暮暮。捻熄油燈,淡淡的刺燒味擾繞心頭,在無所事事的夜,等無法等待的人,這就是我的全部,一直以來,漫長的黑,無盡的白,不明不白的星與月,藏身於荒廢的佛寺之中,鎮日只在斷裂的經文裡爬索,是身如焰,從渴愛生,僅是夢幻泡影吧,短暫難解的情愛!又想起那隻跌落的鴿,都是命定,誰叫你我的相遇也是始於滑稽的鳥鳴。


我很久以前就開始等你,或者說,那時的你還不是你,我也不是我。只是一隻雀鳥為了躲蒼鷹的捕食,死命地飛逃,闖進一間草寮,不偏不倚地撞上屋內的人,翻落至他身旁的大水缸中,那人立刻丟開手中的杓子,一把捧撈起雀鳥,以袖口輕柔擦拭牠濕透的毛羽,找出竹籃讓雀鳥暫歇,並灑下小撮粟米,靜觀其琢食。


有關鳥的記憶都是殘影,那人的面容已然模糊,只記得我那一點都不嘹亮的鳴聲,像氣囊破了洞,啾一出口就成氣音,啾唼啾唼,我才叫了幾聲,他就笑了,原來鳥受風寒,嗓子也會啞的。他再度將我捧起,一雙大手暖烘烘的,我竟在他掌心睡著,此刻的安然是救命的恩情。


悠悠轉醒又是一日,我還是守在屋簷,這一世是貓,但你在哪裡?我翻蹬跳躍,四處探尋,不再有你的氣味了,人間如是寂然,只好找上一個叫做夏目的人,暫且以為我是他的貓。他日日寫我,但你未曾出現,也許投河了吧,在那個盛行自死的年代,況且,以你的溫柔多情,必定難以自持,無法安穩地生而為人。


之後,我索性守在中陰的虛無裡,不是人身,不是獸身,不是鬼,更不可能是神,飄飄蕩蕩的時候,見著一尊小土地,頭戴黃色方帽,身披藍底金邊仙鶴繡服,拄著杖巡田,卻走得異常緩慢。祂向我招手,詢問我的意圖,我羞於啟齒,不敢抬頭看祂,多次轉生,別說你的模樣,連魂魄的味道都給記丟了,魂魄是有味道的,只能感覺,無法敘述,是以我不能告知土地,任何有關你的形跡。我們錯身而過,在彼此即將成為一個黑點的時候,祂轉頭說:「別再等我,別再執著。」聲量清澈,如在耳畔,但他過了河,而我渡不了,原來他記得,遺忘的反而是我,等我想盡方法追奔到彼岸,小祠堂裡已經沒有神。


我盜走石像,把繡服留下,讓衣冠都在原地,人們將以為神靈仍存,不會輕易毀壞小廟,但我也把眼淚留在繡線上,終有一日,他會知道我來過。其實不該重逢的,否則怎麼能見面不相識?修得真好,都做神仙了,可惜我連鬼都不是,還因為偷了神像,遭罰成了一隻妖,就此牢牢封印在石像裡,也因為如此,我終於成為了你的分身,那是我們最近的距離了。

彼時,我日日夜夜眺望的,只有寂靜的天空。


該回到現世了,曾經走過的街,如今都成遺跡,堅定會風化,誓言會毀滅,你的樣子會漸漸消散。

這就是愛情,最後什麼都不剩,轎行已遠,你已不在那頭。

狗鳴

凌晨十二點,狼嚎般的狗鳴傳來,一聲萬應,聲聲相連,幽怨如浪,捲刮纏繞一隻隻弱小的獸身,牠們彷彿被黏膩的黑繩套索,被拉扯、困縛、脅迫,直至欲瘋欲魔的界限,終於發出擠爆胸腔的音量,幻變為妖,撕裂黃泉之門,將地底的怨靈一隻一隻接拔而出,恪恪恪恪,喀喀喀喀⋯⋯暗雲遮月,樹影搖曳⋯⋯她想像著,地洞的裂口有什麼爬出來了,巨大的黑影穿越漫天的煙霧,不該來的,闖入了人世,究竟是緜長的嚎叫勾引而出,還是不祥之物牽動著狗的恐懼。她不敢再想,鑽入被窩,蒙上頭,直至夢醒。

隔天,無人談論,無人在意,她試著探問鄰人,才發現甚至無人聽見。

「狗叫?我很早就睡了。」
「你是說吹狗螺喔,那個我知道,以前住鄉下時聽過啦。」
「聽說狗看到那個就會這樣叫,你不要嚇我,前陣子路口發生車禍。」
「你想說什麼,我家的狗就睡在我腳邊,牠要是嚎叫,我會醒的。」
她致歉,不是的,她並不想責怪狗,只是想搞清楚,夜裡發生的事。

靜夜的嗚咽清晰而悠長,眾人卻渾然不覺,她納悶,難道狗只叫給她一個人聽。

嗷嗚~嗷嗚~由遠而近的狗鳴仍然準時在深夜的十二點發作,已經第七天了,她不曉得這附近的狗是怎麼了,非得要在此刻淒厲地吠叫,牠們能感知時間的意義嗎?連續七夜,長達一刻鐘的悲催,導致她想的太多,地底每天爬出一隻怪,山精、水妖、紙娃、狐仙、青面婆、竹篙鬼,一隻一隻爬出來,拖著泥土,帶著水痕,祂們都不屬於城市,都早已忘了原鄉在哪裡,只是懵懵懂懂被喚出來,身形也是朦朦朧朧的,當然,也有可能是她不想看得太清楚,有些事情她不太想知道,譬如山精其實不愛薜荔,這些年愛上了緊身衣;水妖說祂不認識河神,跟河童也沒什麼關係;紙娃長得很眼熟,好像小學她弄丟的洋娃娃;狐仙你還能怎麼想,悶了五日才爬出來,氣呼呼地拖著一叢金色的尾巴;青面婆鬼面蛇身,動不動就露出獠牙;竹篙鬼原來才短短一節,一勁地桌上亂跳......她不知道自己晃到了哪裡,第一夜的黑影已成百鬼的陣容,跳步斜行,浮盪過的地方,腐臭味久久不散,地面都是冰的,窗台樓板瞬間會積滿沙塵……她不敢開窗,不敢作聲,當然不敢往外看去,不都是這麼流傳的嗎?狐鬼的婚嫁,死靈的夜巡,邪魅至毒,生人勿近,若是看見了,魂魄可是會被吸走的唷。

那麼弔詭的疑問來了,有人看過嗎?

如果見著的都失了魂,沒有人活回來做證詞,又怎知狐鬼妖物都是一襲白衣覆白紗白臉白肌膚,要哭不哭似笑不笑悠悠行過呢,沒看過的人又怎知這一切不可注視?說到底,都是想像吧,她安慰自己,也許都想錯了,妖眾只是散步,狗鳴純粹示好,哪有那麼多的恐怖暗影,這世上的鬼,都是人造的。

她這麼想的時候,狗聲停止了。

「啪嚓」有東西撞上窗玻璃。
大概是蛾吧,這幾天夜不能寐,通宵都亮著大燈,總會有些蟲子撲飛過來。
「啪嚓」聲音再度傳來。
「啪嚓」「啪嚓」「啪嚓」持續不斷。

她猶疑了幾步,鼓起勇氣走到窗邊,掀開簾子一看,玻璃上卻什麼都沒有,她半瞇的眼偷偷往外探去,孰料窗外的景色再平凡不過了,只見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站在街燈下,周圍跟著六七條狗,哪有甚麼邪祟魍魎,只是遇上半夜溜狗的老人罷了。

她鬆了一口氣,真不該白白嚇自己七天。

一轉身,「啪嚓」她反射性地回頭望。
玻璃窗外不是山精,不是水妖,不是紙娃,不是狐仙,不是青面婆,不是竹篙鬼;那是她自己的樣子。


第一夜爬出來的巨大黑影逐漸清晰,即使不想承認,但她終於知道祂是什麼了。

站在暗夜的窗前,她再也看不見自己的倒影。

蟻線

接連幾天,地板上都出現螞蟻。

廚房、臥室到客廳到處都有螞蟻,客廳的大櫃子底下數量最多,櫃子不是連地的,所以四隻腳座撐起的底縫空間,極易堆積毛髮灰塵餅屑,每次打掃都會清出好多毛屑、廣告單、筆、圖釘、藥片、ok繃啊等小物件,姐姐有時會帶孩子來玩,好不容易學會站立的娃兒很愛cc cleaner,也就是迅雷不及掩耳地將茶几上的小東西全掃掉,然後在我飛身撲擋之際微瞇雙眼嘻嘻亂笑,那些來不及收的餅乾糖果發票扭蛋殼調味包巧克力粉總是被掃落,散躺在大大小小的玩具當中,每次都得等小孩離開才能整理,其中噴遠些的,很自然地躲進了極難清潔的牆角(唉,但凡掃地機器人到不了的地方都是艱困掃區)。

姐姐說她很忙,有時託我顧幾晚小孩,那幾天家裡像戰場,我怕刀片釘子傷到孩子,只好一面撿一面藏,幸好小孩的笑聲很好聽,幸好他只學會站,我只需要靜靜地看著他,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螞蟻現蹤,我想應是什麼糖餅渣粉滾進櫃底,那味道誘惑性太強,喜歡在夏季勤奮打拚賺年終的蟻群只好夜以繼日辛勤工作,那是牠們的使命,不管這趟路有多遠,能取回多少報償,都得一步一步撐下去。

找出掃把撈轉了半天,還是只有幾撮毛髮,不見任何足以誘動蟻群的食屑。沒吃的,牠們成群結黨出來忙什麼呢?地板已經連續幾日都加強清潔了,小孩最近也都沒出現,螞蟻大軍卻沒有解散的意思,我索性學貓蹲坐,等著看牠們怎麼來怎麼去。我一向很有耐性,一坐就是一下午,很專心就能找出秩序,大櫃子邊腳的這群是雜牌軍,瞎忙,看起來都橫衝直撞,其實只是原地亂繞胡轉,找不到沒目標,卻急得像路過熱鍋,地板明明不燙。牠們為何這麼緊張?

突然有隻沿著櫃腳爬上去了,觀察者如願發現通道,原來牠們ㄧ點都不雜亂,是綿長有序的正規軍,正順著緊鄰的電視櫃抽屜滑門溝縫直線前進,一隻接著一隻,清楚分成去回兩線道,這隊伍蟻數還不少,雙層四格櫃的抽屜底溝都行著ㄧ列商旅,好像橫越沙漠的駱駝客,真想搞清楚這條貿易路線是怎麼爬出來的,沿途不見牠們理應扛負的儲糧,沒找到食物用得著這麼大費周章地行軍嗎?由於追蹤至電視櫃另一側牆邊,路就斷了,只好循著原路再探回來,抽屜逐一打開臨檢,都沒看見可疑分子,這麼說來,最大的嫌疑犯就在大櫃子裡了,真的要打開嗎?

姐姐有交代,她沒叫我的時候,不要打開大櫃子,小孩的玩具都在裡面,不能隨隨便便拿出來,弄髒弄濕的話,她要找我算帳,我當然不能隨便打開啦,這幾年願意跟我說話的,也只剩下她了,每次我替她梳頭髮,她都誇我貼心,我最愛她了,所以不能惹她生氣。

等等,櫃上的魚缸也可能是禍源,莫非我餵魚時不小心把飼料撒到地上了,才會惹來覓食的蟻群?

魚缸,魚,怎麼又死了呢?真是不耐活呢!這下又多一個地方要清理了,事情怎麼越來越多,太累了,一個人清不完啊,我想睡一下,但螞蟻偏偏來干擾我的睡眠。

我以為我弄清楚了,蟻群想必是要來搬魚的屍體,但螞蟻能吃魚嗎?螞蟻不怕淹死啊。好險小孩淹不死,我每次說要幫他洗澡,他眼睛都張得超大,好像很怕我會順手把他丟進水裡一樣,有次我跟姐姐說到這事,姐姐罵我雞婆,小孩很乾淨,不需要洗澡的,而且小孩一向怕水。

螞蟻也怕水吧,我趕緊回廚房裝了一盆水往櫃子方向潑去,果然,水淹金山寺了呢,商旅瞬間消失,都給打落地板載浮載沉,可這下糟了,我還沒查明牠們的路徑,如果螞蟻會淹死的話,牠們不可能把魚搬走啊。

就在我快瘋掉的時候,聽見敲門聲了,終於⋯⋯姐姐來了。

我興奮地打開大櫃子,卻看到很不一樣的姐姐,她的妝都花了,ㄧ頭長髮倒豎,兩眼都是紅的,連華麗的和服都髒了。
她埋怨我把小孩弄濕了。

大概太生氣了,她把小孩的玩具全往地上倒,這下屋子更亂了。一隻一隻斷頭缺手沒有眼珠卻還能動的娃娃開始到處亂爬,精力旺盛呢,姐姐說它們都裝了電池,不能碰水。不過,姐姐和小孩身上都沒有電池,為什麼也怕水呢?

她也跳上茶几,開始對我大吼。
我忘了辯解,只顧著剛剛講到一半的螞蟻,我發現一條長長的蟻線順著小孩嘴角拉過了下巴、脖子、碎花領巾、紅色鈕扣、格紋短褲,到濡濕癱軟的雙腿、浸了水卻依然可愛的小布鞋……這批意志堅強的螞蟻並沒有因水而走散,牠們執著地要去搬運那顆小孩含在嘴裡的糖。

原來,這就是真相。小孩偷吃糖,螞蟻爬上來。

小孩睜開眼睛,小孩笑了。僅管他再也站不起來,但還能舉起一隻手。
他指向我,嘻嘻嘻嘻……

姐姐從桌上找到刀子,她終於也笑了,倒豎的頭髮這時已經垂下來,恢復以往的柔順。

以後不能再來找你玩了。她說。

刀片劃過我的手腕,姐姐和小孩都變成紅色的。
小孩的玩具也變成紅色的。

我累了,我想睡一下,閉上眼前之前,我看見大櫃子的底部爬滿密密麻麻的黑點,然後,牠們準備往我身上爬過來。




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麼,我只是被忘記了。

我已立下誓約:「依汝所見而現,死生無礙。」
我就在你的眼前,但你不會知道我在,我在你的呼息之間,在你的舌上,在你的心跳聲中,在你的思緒裡,甚至,我就是你,但你未曾感知我的形體,我無法喚你,也碰觸不到你,我在你面前,而你一無所知。

偶爾,難得的某個瞬間,可能是早晨挪開窗簾的時候,透光的玻璃疊影上,我以為你終於看到我了,你怔在微光中,彷彿發現了奧秘,傻傻笑了出來。「嘿,你知道我在嗎?」我眨眼揮手,以我能動用的型態試圖接觸你,用人類的說法,叫心電感應吧,很接近了,再多等待一秒的話,如果你有足夠耐性……總是斷線,未讀未回,你不知道我笑的模樣,聽不見我的嘆息,我不存在,之於你,我連影子都不是,那我該如何對你訴說,我就在?

不真不假的存有,你是不會信的,你相信真實,更相信虛幻,但我是你無法思量的空無,承諾不了的境界,我是你究竟此生也理解不了的心識,就算貼著你鼻尖、嘴唇(那算是吻嗎?),輕輕地抱住你,或者住進你的心裡——啵的一聲,有東西掉進去了,你突然警醒,時間靜止,天色猛然暗下,周遭變得詭異陌生,黝暗角落,濛昧不明,好似我就在那裡,你莫名地害怕,但視而不見,就是無法對人言說,對吧?夜晚,在你睡前熄掉燈光的瞬間,我都想讓你知道我在,你不是都特地往黑暗中看去嗎?你看到我了嗎?我常懷疑你看見了,但你太恐懼,不敢與我相認吧!你為什麼不肯多看一眼呢,深邃的時空裡,如果你知道,我在等你的回眸,等你的偶然停留,你願不願去認識,一個不屬於你卻愛戀著你的世界。

我真的快瘋掉了,如此遙遠的相隔,你怎能相信我是愛你的。死生無礙,那是給我的詛咒,不論生死都不妨礙我尋你,但是死是活我都介入不了你的世界,可笑的是,我是受你的召喚而生的精魂,你把我從無意識的虛空喚醒,而未曾理解我的存在,你不會知道的,你創造了我,於某日無望的哀告下求得的救贖,我是你所遺缺的一抹孤寂,你可以康康樂樂地活著,我卻克制著恨意,沒什麼,我只是被忘記了,還是你從來不願想起?
遠望不得,近探不能,我連守護都不是,日日夜夜把自己掛在窗上,等你抬頭望。我已習慣無所求的等待,習慣亙古難消的嘆息,習慣絕對無法縮短的距離,習慣無望之凝視,習慣我的無能作為。唉,沒有終期的酷刑,你何苦讓我存在?

幸好,就在我想放棄時,發現老天還是憐憫我的,都說眾生有情,沒想到無情如我也能獲得賞賜。祂讓我在生與死之間尋著縫隙,我溜了進來,幻化入夢,既是無垠的時空,無重力的所在,心理學的說法是潛意識的領域,那麼,我也能以你所能想像的樣子來見你,想起來了嗎?你確實見過我的,那ㄧ日你轉醒,鎮日無語,記得ㄧ輛紙紮的白車來接你,你坐了進去,我就在你旁邊,不,不是那兩個臉色慘白的傢伙,我的形象不能那麼膚淺;也不是開車的那個,途中雖然他曾轉頭對你一笑,但不是每個在夢裡對你笑的都是我。我想你應該是想起來了,車窗外,遠遠幽幽晃蕩過來,即將靠近你的我,我忘了我有沒有笑,也忘了我其實沒有臉,但你本能地低下頭,你在顫抖,為什麼你不肯看我呢?啊,我忘了那時你才十二歲,從此不敢作夢。

還有一夜,我以你朝思暮想的面容出現,這次我終於有臉了,你興奮之情溢於言表,我指向遠方,問,願不願陪我走到山的另一頭,身後還有五六位你熟識的友人同行(瞧我規畫的多麼周詳),眾口吆喝之下,你終於願意跟我走了,我牽起你的手,做好一切準備,打算一直走下去,最好你不再醒來,那麼你便不可能再忘了我......。但你察覺了,你察覺置身夢裡,不僅因沿途的景象駭麗無常,而是周遭無有生靈,那的確不是人類可以闖入的時區。友人一個一個道別,每ㄧ次轉身,你都意識到那將是後會無期的深哀,你的淚水讓我不忍,但我必須讓你知道,除了我,沒有人會陪你到最後。那一瞬間,你望向我,也穿透我。

請原諒我的欣喜若狂,天知道為了這一刻與你相認,耗費我多少世不生不死的等待?

你記得就好。

那麼,你不妨繼續活下去吧,靈魂交會的剎那你會理解,愛與不愛都不重要,歷恆河沙數劫也不會磨滅的是我的意念,無數聚合離散之後,你總會回到我身旁,一旦你入睡,就是我的時間了,我會來找你,我會找到你,永遠。


不要抬頭


如果你看見的話,最好不要說出來。
如果你看不見,也不代表他們不在身邊。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同學間突然流行說鬼故事,有人說學校邊坡有棵樹,樹梢掛著一塊白布,不可以靠近,「不然會被抓走喔。」那好像是每個學校後山都有的傳說,總會有一些冤魂,藏在深不見光的林子裡。小皮球、香蕉油,滿地開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不知怎麼傳的變成:小皮球,香蕉油,後山有個吊死鬼,吊死一,吊死二,二八二九三十一。「吼,你看後面。」「後面有個吊死鬼。」猛一轉頭,當然什麼都沒有,「你才吊死鬼啦。」幾個男生早就笑得像被開心鬼附身,黑黑髒髒的手,在我面前比來指去,如果我是鬼的話,就一根一根咬斷。

(電影沒分級的時代,小孩都跟著大人一起看恐怖片,殭屍、吸血鬼、開心鬼救開心鬼,還有史匹柏的大白鯊、希區考克的鳥,只要能從錄影帶店租回來,全都是闔家觀賞的家庭院線片。)

小慧也不甘示弱,緩緩舉起手臂,舌頭伸得長長的,學著郭美珠的聲音說,「嘿嘿~我是林投姐,嘿嘿~納命來。」追趕跑跳,誰被踩到影子就是鬼,誰動了就是鬼,誰玩捉迷藏被找到就是鬼,光天化日之下,群鬼亂舞,噴爆著只有小孩才能發出的超高音頻亂笑聲。

放學後,不想那麼早回家的同學通常會留在學校操場多玩半小時。「小皮球,香蕉油……」,一邊跳橡皮筋一邊唱,第一關放地上,沒有人跳不過;第二關腳踝,沒有人跳不過;第三關膝蓋,開始有人碰到了;第四關腰間,有人下腰,有人飛跳,但一不小心就死掉,「再給我一次機會。」「不行,你要當鬼。」第五關夾在腋下,然後肩膀、耳朵、頭,超過腰之後,就得先以一腳腳尖勾住繩子,另一腳再跳過去,我每次都死在這裡,要不就當鬼,要不就求人家救,同學們每個都好厲害,長勾、雙飛、前交叉、後交叉,還能邊跳邊念,腳步好靈活啊,當鬼的人好無聊,只能站在旁邊拉繩子。我越拉越氣,就把繩子舉到頭頂這麼高,看誰跳得過!結果每個人都笑嘻嘻地從繩子底下走過,「沒有碰到喔,過關。」沒有人碰到繩子,但我的手好痠,於是我把橡皮繩拉緊又放掉,一次打到所有人。

「我不玩了。」
「誰叫你跳不過。」
「我就是不會嘛。」
「那你就當鬼。」
「我不要當鬼。」說完,我揹起書包就往操場旁的廁所走去,放學後的廁所一個人都沒有,連臭味都相當安靜,通常我不敢自己一個人來,但當時我在生氣,不想找人陪,不管了,選了中間一間亮一點的就進去吧。風有點大,樹搖得很厲害,碰、碰,上層的氣窗好像被吹開了。不行,我不能往上看;不行,我不能想到開心鬼;沒有,沒有手會從馬桶中伸出來;沒有,外面沒有人敲門。早知道就不生氣了,如果剛剛找小慧陪我一起來就好了。
風停了,我走出廁所,操場已經沒有人。

第二天,學校變得有點不一樣。
沒有人跟我說話,假裝看不到我,我已經不生氣了啊,為什麼不理我,我只是不想當鬼而已。
鈴聲響起,起立,敬禮,下課,這一整天,我像一個透明人,大家都不跟我說話。
但他們說,操場旁的廁所有鬼,放學後不要逗留,不然會被鬼抓走。
我想問小慧到底怎麼回事,她一看到我,嚇得馬上抱起書包逃走,好像我後面跟著鬼一樣。

這一天,我都不敢去廁所。
這一天,當然我也一個人回家。
突然下雨,我從書包抽出雨傘的時候,突然聽見一個聲音:「其實,你都看見了吧。」
我回頭,什麼人都沒有,傘掉在地上來不及撿,哭著開始奔跑。

我想起來了,在廁所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斑駁的水漬好像一張臉,好像,是我的臉,但我假裝沒看到,我以為我沒看到。她說:「我也不想當鬼,跟妳一樣。」

跑著回家的路上我跌倒了,膝蓋破了一個大洞,滿腳鮮血地回到家,請了一個星期的假。
我不願意再去學校,我不願再去那個沒有人想跟我說話的學校。
老師到家裡拜訪,我不想見他,只托他轉告:「如果小慧願意跟我說話,我才要回學校。」
隔天傍晚,小慧終於到家裡來找我。

「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我嚇到了。」
原來那天看我一個人往廁所走去,她偷偷跟在後面,想勸我別生氣。

「可是你好像不在裡面,我敲了每一間的門,都沒有回應,就在我轉頭要離開的時候,最裡面那間門開了,妳走出來,我想叫妳的時候,發現妳沒有腳…..」她臉色鐵青,盯著我纏著兩大捆白色繃帶的膝蓋,顫抖地說:「然後妳穿進牆壁了。」

我握緊她的手,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真的不想當鬼。」



她的手指有點冰

惡意是無法消散的,一旦人類的腦子產製出惡的波動,憎恨的能量便被喚醒,蟄伏於月的另一面的暗流,從未停歇。惡意是無法消散的,它會匯聚、結集、糾結成團,如積卡在浴室排水口的毛髮,濕黏腐臭,都是人身上遺落的氣味。

宇宙中攢積的惡意粒子匯到哪去了呢?

如果那沒消散的惡意因故被觸動,偵測到空間裡某個啟動惡意的源頭,然後緩緩緩緩地匯聚成形,喚醒已不存在的魂魄,那麼潛藏於因果報應底下,那急欲(或只記得)發洩恨意的惡能,到底會怎麼復仇呢?

譬如,你走進美容院,安心地坐上舒適的沙發椅,安心地閉上眼睛,安心地接受髮型師的建議,放鬆,肩膀有點緊喔,壓力太大了,對,可以睡一下。

就在眼皮越來越沉的時候,她湊近你耳邊說,沖水囉。


昏昏沉沉,沒帶眼鏡的你跟著她的腳步挪移到隔壁小間的洗頭躺椅上,她為你覆上一張薄紙,貼心的舉措,這樣就不會噴到眼睛了,頸部還墊著一塊溫熱的毛巾呢,她還反覆試了幾次水溫,溫柔地開始搓弄你的髮,舒服嗎?還可以嗎?可以的,一切舒服至極。

她的指頭先是伏貼著你的頭皮,輕輕摩動,接著緩緩撥動已濡濕的髮尾,慢慢慢慢,讓熱水沖刷滿頭的白沫,雙手插入溫暖的髮叢間,指節一寸一寸地按捏游移,彷彿正玩弄著含寃的骷髏,喀㗳喀㗳,匡咚匡咚,耳盼似乎聽到了細微的聲響,但正享受著頭皮按摩的你不以為意,只是,為什麼水越來越涼呢?可以小力一點嗎?有點痛呢。

她說,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她稍稍掀開了額頭的紙片,很誠摯地表達歉意。

你看到了,看到了一雙眼睛,有點熟悉,但記不得了。

咯答。

你以為碎裂的是與己無關的器物,殊不知那應該是頭蓋骨被敲裂的聲響,不急,頭才洗到一半,不會痛的,裂痕不明顯,你可能永遠不會察覺,那是你不以為意的惡,從你腦子裡製造出來的,與仇恨無關,她不記得原因了,她可能根本不知道你是誰,只知要恨,剛好你走進來,剛好你坐上來,剛好我站在這裡,等我說好囉,可以起來了,你睜眼,就看到我的樣子了。

你真的不認識她。

但請記得我,我曾為你而死。

大國主的兔子

「差不多時間了,去海邊看看,也許已經到了。」 浪靜無風,遠方點點星火,舊曆十月,一年一度的出雲大會即將開始。 兔子蹦蹦跳跳前往稻佐之濱,祂得幫大國主接回八百萬神,每一位神都需要一隻兔子,引路,作陪,記錄兼打雜,千百年來祂努力繁衍,確保子孫的數量得以匹配神明的雲集,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