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顯大帝的油燈


那一天,他來到我的面前,恭敬地擺好牲禮,焚香點燈,跪伏案前虔誠默禱,祈求年末漁獲豐隆,得以過個好年,讓一家老小溫飽有餘,不至為了甕中無米而發愁,何況妻子又懷上了,他即將迎來第三個孩子,無疑是雀躍歡欣的,他的禱詞無一句贅剩的貪欲,總是先為家人祈求,要平安要精巧要熬大漢,最後才想到自己,可以抓回更多魚嗎?那片變幻莫測脾氣古怪的海,是他戰戰兢兢奉待的頭家。
我向來喜歡這個小子,打小就跟著他作為乩身的父親在我這打轉,從爬到走,從傻憨的古意囝仔長成健朗的捕魚郎,大大小小的事他都會跟我稟告,還記得他娶妻隔天,過午就提著一隻滷雞和大餅來,大概雀躍過頭了,行過門檻一腳沒踏穩另一腳便勾起,差點就要趴跌下去,多虧門上千里眼眼明手快一把攔住,否則新婚就掛這款綵,叫鄰人要怎麼想。他完全沒察覺自己躲過一劫,仍舊眯笑著,還蹭著羞意對我說,娶到水某,這世人有值了!
十餘年很快過,我就歡喜他不怨不謾,始終是個殷勤溫和的老實人,疼妻惜女,從無惡言,不若他的弟與弟妻,自晚吵到早,也不想想伊家就起在我的廟厝旁,哪有人相罵聲比照住持念經每天都要早晚課,實在受不了時,我只好離廟去找土地仔閒聊,於海邊的荒田踱步,順便向祂討幾顆顆糖吃,有時索性蹲坐水井旁無端冒生的冬瓜上,笑比年年的香火,同時期待著來年的大醮;祂也喜歡這個住在我廟隔壁的醇厚年輕人,有一次家裡沒米了,要他去借,可是繞了村莊好幾圈,哪有人家有多的白飯可分人食,借不到,他不敢回去,躲到土地廟裡整整一個晚上,讓土地和虎爺也折騰了一個晚上。「那暝特別不平靜,山那邊跟海裡的壞東西都出來了,那囝仔睡在我那兒,若是被聞到人味,魂被抓走,不就沒救了,我只好叫虎仔去你那揪幾個小部將,變一台香腸攤出來,假裝是小神夜市,夯肉夯到透天光。」土地總是一再重述這個故事,不忘邀功,炫耀自己對於護守庄頭付出了多少努力。
我們以為能一直眷顧他到老。可那天,當他一踏入廟埕,香案前的燭火便熄了一盞,我喚歲星出問,祂拖磨著,直說和天公有盤棋還沒下完,現在不是時候。
每當歲星化作一朵蘑菇時,命運早已無可動搖,是毒還是解脫,端看人自己怎麼想。
但我該怎麼跟這個全心仰賴我庇佑的男人說,你能走的局,只剩最後一子?
我靜靜望著他,俊帥的臉龐嘴角微泛的笑意,確是我所憐愛的,不捨也不忍,但我能做的卻只是再為他把那盞滅了的油燈點上。生命即使到了最後,也要有光。

隔日,他代替父親乘膠筏出海捕魚,遇大浪,從此未歸。
但因為那盞燈,泅泳於霜冷暴雨的波浪中時,他看見了我,虔信的雙眼滿是驚惶,惡水縛住他的手腳,將他ㄧ切的定靜和良善撕毀,只剩恐懼,絕望,悲鳴,以及朝我深深投注的渴求。
身而為神,我很抱歉。
孩子啊,你得記住,唯獨命運是我無能許諾的。
微光在驟雨下轉瞬即滅,他沒入大海,我聽見岸邊他的孩子碎心牽腸的淚喚,持續了數十年。






*僅以此文紀念我無緣的苑裡阿公鄭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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