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如果轉化為顏色、形狀或任何可見,還能是香嗎?
攤屍式,練瑜伽時最喜歡的動作。看字面意思就知道,面朝上手腳身擺成大字型,全身放鬆鬆在地板上,一動不動,什麼都不想,死了一般暫時沉入一處拗摺的時空搖籃中,被悠緩凝滯的介質擁抱著,彷彿隨時可以睡去,卻又需清醒呼吸,清醒地吐氣,感受,不思考,強制暫離(但感受也是一種思考,無法辯證何謂抽離了思考的體驗,感官本身也是意志的運作),讓所有緊繃的煩躁的疲憊的細胞在此刻安靜下來,完成安安穩穩躺在地上這件事。
極為舒服,滿足了懶散的慾望,乃至於要從攤屍過度到下一個動作總格外費力,筋不鬆拉不緊,但太鬆了也拉不回來,身體修行每一條肌肉都很艱難,即使是這具借用了數十年形影相隨的肉身,一點一滴被奶水米食餵養大的熟成人身,在做瑜伽或任何運動時,每每警覺原來這些骨骼經絡大小腿乃至膝蓋與腰啊,其實都和自己不熟。
這跟品香有什麼關係呢?
(請習慣我總是習慣性離題的陳述)
為了表白,那個習香的午後我最喜歡的步驟:備爐。
執握香押轉圈圈,迴旋圓周做窩窩,打鬆爐灰,理出一方小炕,將燒熟的香炭拈夾輕點至爐灰中心(香道老師的炭很聽話,像奧運體操選手跳鞍馬,落地輕盈,不深不淺地正好嵌在灰的上層;我的炭總是沒跳好,好像在摔沙坑,一不小心就陷進流沙裡),再一耙一耙梳整,捧起香爐,宛轉爐身,逐格押按直至呈現繁複、只能代表那當下的圖紋,像日本佛寺庭園的僧人耙畫枯山水,細石水波,每一筆都在爬梳念頭。
周遭的聲音收空了,眼前的專注讓鬆緩的療癒啟動,如同攤屍式的作用,意在讓身體及香做好準備,迎接奇惘之謎,黑奇楠的香氣。
香,如果轉化為顏色、形狀或任何可見,還能是香嗎?
我總想著這件事,對自己缺乏自信,擔心對於世界各種運作的秩序、知識的理解,都是出自於偏執的歪斜誤讀,無能張口為此潦草的認知去辯駁,存在如果微不足道,那心識亦然,言說顯得多不必要,雖然沈默亦屬矯情,於是在不能說也不能不說之間選擇作為一張影子,攀附暗處棲息。
附身的藤蔓抓爬鬚根,深黑色的枝枒從地底抽矗而出,極快的速度,密生成籬,編就若網,迷離的味自顧自地竄繞,時而邪魅時而純真,有影無形,斜晃眼前,不駭人但也不親人,那是寄生於內裡的妖物,癡,傻,瞋,恨,蟄伏在最深的潛意識裡冬眠,向來不屑於人間的種種,生滅無常,縮到極致的小,如仙尢仔卡壁角,讓人幾乎忘了牠在,就算偶爾嘎嘎兩聲,也不擾人。壁虎在日文叫家守,多麼可愛,像是忠心的小狗,永遠等在那裡,等你回家,每天給牠一點東西吃,如耳語或故事,不趕牠也不刺激牠,牠就乖乖的不惹事。
梨木香步有本書叫《家守綺譚》,水漉漉影幽幽的京都妖異風情,河童與水獺,花精與幽靈,人與物與靈,共存於時空中,共用一張畫紙,還可搖槳划進畫裡。不得志的文人閒散度日,卻得以和小妖們交陪往來,實是幸福。
是這樣的,我心裡的好妖怪們從不呲牙裂嘴,牠們本在自個兒的池塘山林破屋裡活得好好的,天生萬物,自然也養精靈,否則諾大空間多麼寂寞,該不會只容得下單一個次元的有形吧?怎麼可能這麼單薄,生活裡偶爾遇見一兩隻小怪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故事裡,壞的從來都是人,但人也不是一開始就壞,多半是窮,或窮到磨出了恨;再來是貪,見不得別人好,嗔怒心起叢生的妒忌;還有一種是癡,愛到瘋魔但落空了變成厲鬼而不自知,三種都摻了傻,這種時刻怨靈就偷偷笑了,牠終於抓到變身的契機。以為單純無害的小看門犬,平時淨拿爛骨頭匡牠,都沒想過牠瞬間就化作地獄入口瞪視冷峻青光的黑魔王賽特,爪牙尖利可以秒碎三魂七魄,來不及驚嚇牠就吞了你,沒得跑。
一旦讓妖物蟄伏得太久,超過良心的保存期限,越過人性善質所能把持的邊界,也就是將「家守」養成肥美的巨獸,失控膨脹(但通常你無法控制仇恨的卡路里),傑克順著綠藤爬呀爬上了他不該去的領域,不慎將巨人從好眠中吵醒,那怎麼可能不天搖地動呢。
一旦讓妖物蟄伏得太久,超過良心的保存期限,越過人性善質所能把持的邊界,也就是將「家守」養成肥美的巨獸,失控膨脹(但通常你無法控制仇恨的卡路里),傑克順著綠藤爬呀爬上了他不該去的領域,不慎將巨人從好眠中吵醒,那怎麼可能不天搖地動呢。
黑奇楠的香,奇異地燃出了魔幻,不是哈利波特,也不是魔戒軍團,是蔓生四野田埂草間自然冶出的荒神,攸蕩無邊的繚繞,那是一種寂寞的寄生,縱然害怕,卻是不能拒絕的存在。
你能拒絕你自己的惡嗎?所有的惡,都是人養大的。
你怕嗎?我怕得要死。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