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士與小說家




很久沒有回到那個玄奧難解的世界,縱然其實沒有那麼多離奇,大多數的命定都可預測,如果出生就已畫好圖局,那麼你是該先拿來全盤研讀理解,然後亦步亦趨跟著走,趨吉避凶照著過,或者並不在乎所謂定數,只按自己的想法過活?







還是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不然也不會就這麼剛好上週一則偶然發出的訊息,促成了一場飯局,並外帶了一場久違的可貴講座,否則依據最近的疲乏與懶散,大概也不會出門去聽的,何況講題叫「士人與術數」,不意外的話應屬專業的學術研討,我已經離開了那麼久,還聽得懂嗎?還有興趣嗎?老實說,當我抵達會場,看到四百人的演講廳有半數聽眾白髮蒼蒼時,心想自己可真年輕,但絕不能睡著啊,主持人簡短地介紹完講者輝煌的學術背景,老先生以還算健朗的姿態上台,一開口就讓人喜歡他了,「謝謝主持人講了很多,的確我的研究很多,可惜都沒有什麼成就,但沒有關係,這就是命啊。」他是張永堂,清華大學歷史所榮譽教授,專長思想史、文化史、術數史,研究領域廣到驚人,還編了一套12冊的《術數藝文論叢》,從四庫全書中梳理出從先秦到民國的術數史料,包含三、四千位術數家列傳,這成就真是太驚人了,但他卻反過來說,如果台下有真的算命師,要來踢館的,沒關係,請多多指教,學術和術數是無法分開的,很多道理都是一樣的,大道、小道,或是哲學、科學、迷信,都是人自己去定義出來,最後變成隔閡,但不要這樣分,小道做到極致就是大道,要迷要信取決於自己,術數就是四個字「仰觀俯察」,也就是它是一門協助你理解人生的道理。

有個聲音在我腦門敲了一下,嘿,這些圖局、星術、地理、命相等被喚作奇門遁甲或命理玄學,乍看嚇人且絕對讓你眼花撩亂無法理解的東西,疊合在一起不就是文學嗎?這些怪術、方術,標記著人如何面對命運的姿態。張教授的演講讓我重新認識了司馬遷、朱熹、文天祥,(要講王守仁時只剩五分鐘,印象不深),《史記》多從傳主的命相、預言、夢境或卜筮開始,如張良遇黃石公、竇太后的命定為后,他相信鬼神,也相信宿命,但在命數之外,也信人,身為一個遭受恥辱之刑的男人,該如何活下去?接受命運嗎?可怎麼接受得了;不接受嗎?難道人能抗天?他於是領悟「天道無親」,天道有其缺陷,殘忍且經常沒什麼道理,好人會餓死,能臣不能受祿(是啊,如北歐眾神個個怕事又自私,希臘諸神不也成天拿人類的命運作賭注,以此為樂),但「人能補天之不全」,所以他矢志「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以人的意志超脫命定的殘局,比帝王更受後世景仰。(哼,你們這些帝王將相,哪一個不是活在我的筆下?)
再說文天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只是單純的慷慨赴義嗎?如果他早就理解自己的命本當如是,不僅不躲避,還坦然赴死,那就是選擇了。很奇怪啊,偉人出生之前,他爸媽或他爺爺都會作異夢,不是金色騰雲,就是蛟龍現形,整個家族便熱烈歡迎著他的降生,比抓周還專制,選也沒得選,他的一生就注定要努力朝著偉大邁進,所有善相者見到他都會說,「汝為神物」或者「非一家之福」、「將受極刑」,原來文天祥一生總共結識了42位專業術士高人,他也才活47歲,最後四年都在敵軍的牢房中,換算下來幾乎每年都要聽一遍自己的死法,其中當然有各種趨吉避凶的建議,而他本來也有機會提早引退避禍,但最終沒避成,他還是讓他的術士朋友都保住了飯碗。

就這麼剛好,晚上看電影《口白人生》出現了這一段話:

「因為這本書是關於一個人,不知道自己將要死去而死了,但是如果他是知道自己將死去而死了,雖然知道自己可以避免這一切依然願意赴死,而這不就是我們會想要讓他繼續活下來的人嗎?

Because it’s a book about a man…who doesn’t know he’s about to die and then dies. But if the man does know he’s going to die and dies anyway….dies willingly, knowing he could stop it, then…I mean, isn't that the type of man you want you keep alive?

小說家凱倫(艾瑪·湯普遜飾)的每部小說都有人死去,作品曾轟動一時,但已經十年沒出書了,現實生活一團糟,幾乎耗費所有力氣找尋人物的死法,苦無靈感,勞動出版社派人盯進度(大概就是編輯、秘書兼保母這種人),爬到桌上假裝正在跳樓,雨天坐在橋邊想像車輛的翻覆,闖進醫院旬問病人哪裡可以找到快死的人,她和她筆下的角色一樣,過不了自己的人生。故事明明是虛構的,可是有一天,小說裡的人物活生生來到她的面前,拜託她,不要把他寫死。(她寫下的每一句話,都是不折不扣的鐵口直斷!唉,如果真有這種事,那角色鐵定是先殺到出版社咆嘯,XXX盜用我的故事,我要告她!)

正所謂以假亂真,以真亂假,虛中有實,實裡有虛,能想像吳承恩去牛排店遇到牛魔王,或者在路上被潑猴綁架去花果山嗎?要是蜘蛛精、白骨精,作者說不定還滿想試試看的,只要不被吃掉就好;這樣看來還是曹雪芹好,遇到的至少是無害的寶玉,要不十二金釵隨便搭訕一個也讓人心情暢快,反正大觀園各姝他都熟。(但我想應該滿多作者都遇過自己的人物,更多時候,那個人物就是自己。)

故事的另一面,平凡的國稅局查帳員哈洛(威爾.法洛飾)一向依著手表精準報時度過每一天,也就是過著機械般重複而幾乎無感的獨居-上班生活(這樣不會發瘋嗎?),直到某日耳畔出現文辭優雅的旁白,每一句都說中他的想法和接下來的行動(果然瘋了),他的日常被扭曲了,驚嚇得跑去找心理醫生和文學教授(達斯汀·霍夫曼飾),心理醫生就算了,覺得自己有病還去找文學家,這不擺明了不想活嗎?但我非常喜歡文學教授對於故事的十個提問,就像他正嚴肅地看待一件「作品」(開始寫書評了),而不是把哈洛當成肖仔,文學總有各種可能性,「你被指派暗殺任務嗎?」「你認為你是一個王嗎?」每個提問都讓哈洛一頭霧水,「為了瞭解你身處在什麼樣的故事中?」(不認為自己是王的話,那很好,你不會是哈姆雷特XD。)

的確很像算命師呢,讓我看看你的命格有幾顆吉星,接下來流年走什麼運?果然文學教授看完小說家的原稿後,很正經地對哈洛說,你還是死掉比較好喔,這是小說家十年才磨出的傑作啊。然而死亡就是悲劇,不死就是喜劇嗎?禍福相倚,吉凶難測,有時候你以為的最悲慘的一天,實際上卻救了你的命,把你從枯燥煩悶的電視頻道轉台器中解放出來。如果哈洛從未聽見文學的聲音,也許他永遠不會也不敢衝到安娜的面前,只為說一句「我要你」;他也不會走進樂器店,聽見一把破舊的藍吉他對他傾訴滿腔搖滾魂。如果沒有文學,「Little did he know.....」,人生沒有想到的事情太多了,縱然文學總是想太多,(感覺,他馬的有這麼多感覺嗎?不能時間就是時間,手表就是手表,死就是死嗎?沒辦法的,因為人的心念運作得太複雜,但你就是無法停止感覺......)就像命理師總是唬得你一生安康(或錯亂),但你想怎麼選,知道了一切,選擇去死(面對?),或者寧可什麼都不知道,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要我的話,只能選擇多讀一點小說吧,說不定裡頭寫的是我的人生。

說不定,我也能把別人的人生給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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