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灘


來到黑沙灘(Reynisfjara Black Sand Beach)的時候,驟雨急冷,風夾著黑沙往身上刮,世界一下子黯淡下來,沒有乍見壯麗的震撼,也忘記驚嘆,只感受到徹底的酷寒,視線裡的遼闊不是往天空開放,而是盡頭的宣告,人類止步,那是你們無能涉足的死地。



想起行前google過的某個MV片段,冰島樂團Sólstafir的〈Fjara〉(海灘),就是在黑沙灘拍攝的。還沒出發之前,總是胡亂搜尋著相關或不相關的資料想像冰島,不過我做的功課大概都怪怪的,導致我的旅伴大概很想半路放生我XD (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此行多數時刻很歡樂,但還是不免必須面對20年友誼大考驗的坎站,我們都缺席彼此的人生太久,乃至各自長成了距離大學時期的我們,很不同又已根深蒂固的樣子)。

總之,我先去讀尼爾蓋曼的《北歐眾神》、《日之東,月之西:北歐故事集》,然後找《白日夢冒險王》來看,接著開始研究山怪和精靈.....,嗯,可以想見,這些對旅程起不了太大用處,可能唯一有關連的是看了劉寶傑介紹「瓦薩沈船」,多少彌補了我跟導覽時英語聽力的不足,四月就決定的旅程,我卻一直耍賴地不去觸碰「核心」,拖延,可能是生怕結束,一旦功課做完了,難免會湧現一股旅程即將終了的悵然,所以不想面對,寧可先繞路去敲不相干的門,把周邊的陌生窄巷都摸熟了,再回到主建築上,起碼見到它時,知道它不是孤零零站在那裡。但總是不能太混,出發前兩周我才總算認真起來,把逐日的景點一一抓收進evernote,逼自己將冰島地景與瑞典舊城區都拷貝抄錄後,大抵弄懂了每日行程。

但我的海馬迴好像我真的沒記住太多關於景點的東西,因為我通常一栽進神話裡就出不來了,滿腦子奧丁的生命樹、弗雷雅的項鍊和冰霜巨人,站在如地球盡頭的黑沙灘上,好像也就能理解將自己吊掛於樹梢等待諸神的黃昏的眾神之父的孤寂,而這樣的世界又蜜釀出以血肉熬製的詩歌之酒,只要飲一口,就能為世人獻上絕美而永恆的讚嘆,那會是什麼樣的語言,不需翻譯就能讓所有人心碎嗎?真想嘗一嘗,如果自己真能到達那裡,會是深埋在火山口的沸騰中,還是星際效應的險峻冰川上呢?但我不是奧丁,沒有甜言蜜語能騙倒女巨人,我從來能騙的只有自己,一個相信神話的人,要不是瘋子,要不是傻子,我肯定自己沒瘋,那鐵定是阿呆了。嗳,請原諒我任性地岔題吧,明明只是要寫黑沙灘的啊。

那麼再回到〈Fjara〉MV吧,那音樂低沉冷調如破碎冰層,如同浪人孤立於海岸嘶吼,又或是將自己封藏於寂靜大地的巨人深夜的幾聲慘笑,白色洋裝女子獨自於黑沙灘上拖行著一具棺木,映照的背景就是我眼前所見玄武岩節理形鑄的海蝕洞,棺木刻烙的長長的痕跡,就在我當下所踩的沙灘,女子纏繞繃帶的手滲出了血痕,死亡如影隨形,她往白浪走去,突然又出現了飛機殘骸、苔原、火山、瀑布(是的,非常冰島),以及土裡破出的死者,死者的黑長指甲,交錯以水影浪濤,是我喜歡的風格,儘管一句都聽不懂,卻聽了一遍又一遍。

詭譎神秘的影像彼時疊影般浮出,與現實平行軌移,彷彿能在那裡聽見音聲中絕望的呼告,這種憂鬱是黑色的,尤其在寒冷的北國失去陽光的時候,灰濛一片無盡的海域,你會不知道該往心裡掏什麼出來才能稍微溫暖一下自己,只好無意識地按下快門,卻拍不出能夠盛裝故事的照片,太暗了,海的那一頭著名的地吼雷海岬(Dyrhólaey)根本就只是一抹隱約的霧氣,這一邊的「海中小精靈」(Reynisdrangar)雖然看得清楚,也是黑得無法攝下細節,遠看好像巨人在泡澡,又似乎是一對巨人夫婦正在冷戰,你瞧,那女生背對男子不說話了,和解可能還有得等,雖然我內心有一絲企盼能等到陽光探頭給點微笑,可惜等到更狠烈的風,於是我也不想說話了,雨又下得猛烈,捨不得相機鏡頭泡水,只隨便拍了幾張就收手,但內心遭受的撞擊卻反而比後來許多瑰奇的美景來得激烈,很像是懵然灌下了一口烈酒,苦澀麻辣從舌尖燒入胃袋,極度的冷冽會灼燒人的心靈,使之久久無法言語。

後來更發現,我們頂著寒風架起自拍棒使勁拍攝的幾張相片,全部沒有拍成功,所以歡愉無法證明,沒有存取下來的影像,也只有巨人看過。





    海中小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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