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曼丹


她的指尖捻起一只羽帚,輕輕雅雅柔柔慢慢,虔心卻是撥挑,毫釐微動,連呼吸都深怕是打擾,只見剛削磨下的香末點點灑落巧緻銀葉上,旋以銀夾拾取小碟,平挪至暖炭呵備妥當的香爐內,然後時間就安靜了。




接著是等待,漫長封藏晶結如蜜之後香的甦醒,無形無色,擾攪心念,恍惚覺知有著什麼被勾扯出來,但不疼痛,只一陣麻,冬日靜電似的細小啪嚓,竄進忘了上鎖的腦門,濃稠新香猛然偷襲,樹的記憶與我的記憶交繞互纏,色身香味觸法,無以名狀的繾綣悠長,識不清是哪一世的悲傷幽幽探起,初聞微苦帶辛,奔亂千里的私語竊竊,如風。沉澱數秒後平復了,不安的魂魄恢復閨秀的穩重,低眉頷首,賜我一笑。
(她說,這是加里曼丹。)
哀思消散,天開始降花雨,漫灑香華,沾染了一身,那是以鼻觸動的五蘊不空,五百年的宿世何以能空?熟稔的情思只能是今生嗎?也許往昔,也許未來,也許那是樹本身帶著的憂傷,每一塊凝脂可不都是嘶咬斫伐傷害的起始,細碎侵吞的松鼠已轉生千世,牠留下的囓痕竟還在木上,直至此刻的燒化才獲得釋放,這裡頭有業嗎?那麼有渡化嗎?
不,無無明亦無無明盡,樹早已無怨,他最後會記得陽光與雨的氣味,那一點點的傷害不妨礙枝椏接近天空,何況為了贖還完整,為了趨向痊癒(你知道沒有傷口能真正癒合,它只是休眠),樹動用了整個生態群落的關係自救,想像戰事鳴響當刻的警鈴,嗡嗡作響,樹皮被啃咬了一口便以為末日將至,當然瘋狂催促著根部派兵支援,什麼都好,來救我呀!但那緊湊那焦躁那痛不欲生都只在最初的急火,跑過了總得喘息,喘過了會理解,接著會諒解,松鼠只是做牠該做的事,明天還會有另外一隻松鼠或山雀到此棲息,還會再受傷,但樹已無懼,他習得了重生的方法,那是第一隻松鼠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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