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刀。日常生活動用到刀具的時刻,無非是剪紙,剪指甲,剪髮(舒壓用),剪線頭(前陣子學刺繡),修眉,割封口,切菜與水果,但不論是小剪大剪、美工刀、菜刀或修眉刀,從小到大無數次的練習與學習(習了又習,咦,聽說這字對岸不能用),內化為動作的延伸,需要時,只要將它們從抽屜裡翻出來,指頭一套或握便得心應手,不會想到要注意角度、姿勢、力道,不會多用篇幅描述它,頂多是「拿起」與「使用」。
但那天,她第一次握住細瘦的香刀,竟愣住,不知如何使喚它,該是柔媚細膩的動作嗎?但此念頭一起,所有的雅緻都是故作,她只是想表現得好像很溫柔而已,就像外野手耍帥接高飛球,pose一百分卻眼睜睜看白色弧線從頭頂劃過,啊,漏接,心物不合一,彼時不是執刀,而在模仿,那樣的情境很容易讓人以為自己足夠優雅,或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但內在老實不夠細活,較近女漢子,抓把長劍來舞會有多痛快,但此時不能率性粗為,想著奇楠一克多少錢啊,削多了就糟蹋天物,人家這麼千辛萬苦數百年才凝出的油脂澄露,藏在深山幽徑又不知過了多久,是要錯守多少緣分才輪到她握在掌中細細地刮它?邊削邊想起金粉金箔,這經驗竟跟在金澤吞舔金箔冰淇淋和切嚐金粉和果子是一樣的,都有點浮誇的超現實,珍稀之物以此冶人之情,映照在「它」面前,人到底什麼模樣?如何不驚不懼,又如何不貪不求?
(到底為什麼前言這麼長?)
磨好粉,靜置爐內,候香。
她們說要慢慢吸氣,吐氣要稍微撇過頭去,輕輕吐出(否則千江有水千江月就會變成萬里江山萬里霾,鼻孔生煙了),吸氣,撇過頭,吐氣…..,她必須忘掉自己正在聞才能聞到,但很奇妙的,吸進鼻子的氣卻在她腦中轉成了粉紅色的絲綢,柔柔地飄著,不是風吹動的那種飄,而是很緩慢很緩慢,彷彿無重力世界的浮盪,透著薄光,她完全不懂香,也完全不懂奇楠與其他香有什麼不同,但覺得甜甜的,有蜜的感覺,絲綢變成了水,滲透進入皮膚,又消融於無形,淡淡雅雅,是友情的味道,又或者是因為友人的笑讓她放鬆,才見到了粉光(恰好ㄧ種藥名,治喘)。
實際上她想起的是時間,以及時間迴旋裡ㄧ路遇見的人,呃,不是跑馬燈那種,而是無數會心一笑重疊並行的時空,收納於心識盒子裡頭的東西,一瞬間打開來,如見琉璃,萬丈光照,多麼珍貴的累劫宿世一再輾轉相逢,但人們都能理解這種稀罕嗎?
緣分如果有測量工具,會是什麼樣子呢?如果像夜神月的死神之眼一樣,每遇見一個人,往他頭上一探,就能預知此人與自己的緣分多深(一看就知有緣無分,很好,無需苦苦守候),也許世間可少了許多曠男怨女或怨懟仇敵,但這樣活著要不太功利要不就太懶了,而且會得斜視,眼睛長在人的頭頂,只記人的趴數,忘記人的長相,倘若隔天醒來發現情緣已盡,連解釋都不必,只需指著對方頭頂說,歸零了耶,喔,那麼珍重不必再見,她光想都覺得頭皮發麻,都說是無重力狀態了,怎麼可能測量呢?真空之間,心識粒子的交撞互纏傾訴對語,發生的時候都是金碧輝煌的,不用言說也無需言說,所有的等候只為這樣的瞬間而無悔不怨,那似神的恩賜,誓願為人的悅然,是以必不可測,測了你還乘願而來做什麼?
想來,每一段最終得以凝成香脂的情,都是無數次這樣不經意的真心釀成的吧,非故意而為但已為,認真思量卻無法理解為何如此,情不自禁,情無法禁。奇楠,或也可解釋為奇特而難得吧!
她會喜歡這種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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